能不能,為你下場雨?(極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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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位旁觀者。

當事情就這樣驟然發生,我沒有能力干預。

無法參與,無法改變。

某些不安分的因子如潛伏的猛虎張牙舞爪、視機而動,在你的眼中。

我想阻止,試著大喊你的名子。

不過沒用,

我由衷的期盼是片片的落花,風不來,柳絮不飛揚。

潔白的門被推開,走進來的你白白亮亮,就像一枚大大的銀幣,笑容透露一絲絲月光。

好開心,但是笑容無法表現出來;想叫你的名子,但不管在心中如何大吼,妳如何能夠體諒?

向我走過來的你,輕輕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我不能握回去,你握著的只是一雙虛弱的手,就像抓著一條沒有掛鉤的繩子,無法避免的掉落在黑暗的山谷中。

連晃蕩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我還記得,那天窗外陽光普照,但是我沒有權利享受。悄悄的把眼睛看向那金黃如薄紗的烈陽。

縱使我向它乞求,但夏天的頑童還是沒有辦法穿越冰冷的鐵條,來到我的臉龐。

直到你過來。

我甚至有一瞬間認為夏天的頑童化為人類向我走來。好暖、好暖,這就是陽光的感覺嗎?

白白淨淨的你有著不長不短的頭髮,握著我的手時害得我心蹦蹦的跳的好快。

旁邊的護士走過來,告訴我你是一位有愛心的高中生,願意到醫院來做義工。這時我發現你笑的害臊,抓著紅通通的脖子就像小孩,好可愛。

從此之後你每個假日都來,每次握住我的手,跟我說妳在學校有哪些趣事。

好開心!我期待著假日的到來。你說著好笑的事情而大笑時,我也想跟著笑起來。如果可以,我多希望到你的學校陪著你一起大笑。

多麼渴望可以永遠這樣下去,不會改變。當我靜靜盯著天花板,如同浪潮般湧入我心頭的觸感。我才發現,曾幾何時,我竟貪婪起來。

這讓我厭惡自己,不敢去想。如果你畢業了怎麼辦?如果你忙著考試沒時間陪我怎麼辦?如果你愛上別人……

這想法就在我的擔憂與恐懼中,從你口中證實了。

那天下著大雨,窗外的世界如同水晶打造般,顯得晶瑩透白。

我正在擔心下雨天你還會不會來,但你就像與我開玩笑的小孩般,很快便出現在我眼前。

偷偷推開門的你,全身都濕的不像話。想問你為什麼會這樣?只可惜你聽不到。今天的你看起來好像非常開心,但我卻帶著一點心痛,很奇怪,似乎有些不對勁。

你跑到旁邊的桌子削著蘋果,哼著陌生的曲調。當你拿著削好的蘋果向我走來,多麼希望我可以站起來,那我就可以馬上跑開。

你握起我的手,一如往常的笑著但卻多了些許害羞的感覺,你慢慢張開嘴,告訴我如同宣判世界末日般的內容。

你說,你一直喜歡的那位女孩。就在剛才,在雨中,你與她相遇。鼓起勇氣的你如同發神經般的把手上的雨傘拿給被大雨困在騎樓下的她,而且頭也不回的跑到這裡來,那給感覺好開心、好幸福……

但我卻好痛苦,心彷彿要被撕裂一般,痛的我好想在床上大吼。但我只能靜靜的聽,連流眼淚的權利都沒有,只是沉默的聽著開心的你哼著輕快的曲調,縱使這讓我遍體鱗傷。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被夢魘所吞噬,感覺只剩下黑漆漆的世界。這不及五吋的房間將我軟禁,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這就是我的世界範圍嗎?

什麼時候你告訴我,你跟那位女孩開始交往,抱歉我忘記了。

因為少了你,我的世界不再美麗。

母親來了,她慈祥的笑著。如果我能說話,是不是就可以開心的跟他訴苦呢?很奇怪的,母親這幾天都會來醫院,漸漸的,我從她慈祥的笑容背後,感覺到一點點傷心的情緒。

颱風來了。

我的世界在一瞬間都改變了。

窗外下著大雨,母親把花輕輕放在床頭的花瓶裡。你多久沒來?大概永遠不會再過來了吧?因為你已經有更需要你全心全意去照顧的人,那就當作我可以承諾般,承諾你們幸福吧。

我一邊想著,一邊心痛。

床頭的花瓶凝結了數滴的水在杯緣,悄悄的滑落下來。

謝謝你,為我流淚。窗外的大雨、窗上的水跡,我的世界被淚水佔據,我的心哭號著,直到母親跟醫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我聽著,心中也顫抖著。

還有一個禮拜可以活?母親的聲音傷痛欲絕,但醫生只是冰冷冷的宣告,我的壽命……

我在心中嘆氣,一個禮拜是嗎……這七天,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對可以有所行動的人來說,可以利用剩下的時間做許多事。然而對我而言,一年或一個禮拜沒有差別,都不能為世界做點什麼。

只能靜靜的看著天花板,連為這寂寞的房間增添一點聲音的辦法也沒有。

你已經不再是我所眷戀的人,沒有了牽掛,何不就這樣悄悄的走。

偷偷摸摸的……這樣死去的話,你會發現嗎?你會為我傷心嗎?

心就像是受不了火燄的冰塊般,瞬間崩裂了。心躺在血泊裡,而我躺在永無止境的夢魘裡。

好痛、好痛,明明說要放下,沒有牽掛,為什麼心卻還是痛的我無法控制。

不要在自欺欺人!我想你,我好想見到你,我只剩下一個禮拜啊!多麼希望接下來的時間你可以握著我的手,接著說故事給我聽。

我期盼著,期盼猶如剛盛開的櫻花般,隨著時間片片凋零。

時間彷彿凝結了,兩天晃眼即過。心卻從我的身體鑽了出去,死命的想逃脫這如監獄的病房,可惜沒用。

窗外永遠下著大雨,覺得好冷,我的太陽,什麼時候會回來?

第三天,母親進病房時拿著一塊大大的版子,她慈祥的笑了笑,鼻子紅紅的,可以看出來他為我傷心了多久。

她晃了晃手上的版子,開心的對我說我可以說話了。那塊板子上整齊的排列著注音符號,還有一些標點符號。

似乎可以摸到一點頭緒,母親用手指著上面的注音慢慢移動手指,一邊提醒我到要的字時用力閉一下眼睛。

這是前所未有的衝擊,因為對我而言,這是讓世界可以聽到我心聲的方法,原先我認為我永遠無法對我週遭的人表達感情,而現在卻有了方法。

就算這樣效率不佳也沒有關係,在心中徘徊著的,是對你的思念。我好想要說出來,不想要什麼都沒說就死去。

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母親耐心的協助我完成我有生以來第一句話:幫我寫封信好嗎?

母親微笑著,輕輕摸我的頭,起身打算離去時,悄悄在我耳畔低語,她告訴我,明天就開始吧!

為了這件是我興奮的睡不著覺,一直在想要如何跟他說明我的感情。但是馬上的,才想到他還有一位女孩,在雨中遇到的女孩……

他還會來看我嗎?這封信會不會對他造成困擾?

縱使知道這些,但還是義無反顧的任性的開始寫那封信。

我開始怨恨時間變的太少,如果這方法在我還有時間時出現,是不是我跟你早就可以在一起了。

因為有時突然的病發,所以那封信完成的很慢。但在完成信之前我不能死,絕對、絕對不能死。

在這樣艱難的日子裡,我用了四天的時間完成那封信。母親在我信寫到一半時就發現不對勁,從她臉上的表情看來,不知道是開心還是傷心,有些五味雜陳。

很快的,時間到了。

原本說是一個禮拜,但是上帝如粗心的鋼琴手,不小心彈錯鍵,我的命也早一天要邁向死亡。

突然的,心跳快到護士馬上叫醫生過來,醫生很緊張的幫我做了許多急救措施,但這次不如以往,從醫生眼中,我看到絕望。

母親不在,你不在。我不想就這樣死去,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意啊!

痛苦的掙扎著,不只是肉體上的疼痛,失望的心讓我感到更加痛苦。

門被推開,我反應性的看過去。

母親跑了進來,你跟在她後面。

母親淚流滿面的看著我,但卻沒有如往常握住我的手,她推推你,你向我走過來,手中握著那封信……

好痛!

身體的抽蓄讓我回復意識,對不起我剛剛恍神了。聽說人在快死時會看到人生的走馬燈。但我回憶的不是從出身到現在,而是與你相遇開始。

就在你握著我的手時,一陣痛楚襲來,就這樣昏過去。原本以為會這樣死去,卻在回憶過去之後醒來。

你還握住我的手,淚水爬滿你的臉,你的眼睛像關不起來的水龍頭,不斷流淚。

別再哭了!我好怕你會流淚流到乾掉,我不要你傷心到死掉。

看到你我好開心,但是看到你傷心我好難過。

我是個罪人。

因為我從出身就被認定……

是個旁觀者。

我沒有插手干預這個世界的權利。就想我費盡心思的一封信,也只是深深的傷害到你。

好討厭我自己,為了自己的開心,竟然這樣傷害你。我本該偷偷死去,你也不會哭的這麼憂傷。

就像上帝不該撥動世界的豎琴,那如漣漪般的連鎖效應會改變許多人的心。我不該在這個世界留下這封信,也就不會讓你傷心,讓母親傷心。

看著你的嘴巴,我連聲音都聽不到了。

你有了那位雨天的女孩,又如何會想到我呢?或許我太自私,我因該把你交給那位女孩,是該這樣做!

你我相遇是晴天,把陽光帶給我的是你;你與那位女孩的接觸,使你鼓起勇氣的是雨。

我由衷的、發自內心的期盼,上帝可以時常為你們下雨。那你就可以很快忘記我,從心底深處拔除吧……

我是位旁觀者,從小我就這樣告訴自己。

如今我伸手觸碰這個世界,我是僇人。

沒有辦法在天堂與你相遇,但我會在地獄仰望著你。對不起讓你傷心,對不起我不該認識你,對不起有我這樣的人活在世上,或許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向窗外乞求陽光,那你就不會化身太陽來到我的臉龐。

身體已經不堪負荷,呼吸開始困難起來,眼前漆黑一片。

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唯一讓我擔心的你,交給那位女孩吧。

對不起,我好累。

讓我休息吧……

……


哈囉!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死了沒有。

或許我還躺在那個冰冷的病房裡,我的太陽太久沒來,這裡好冷、好冷。

我只是想跟你說句話,這句話埋在我心中已久。

但我始終不敢說出來,也沒有能力說出來。

對不起我沒有能力說太多,連對你表達思念都需要透過紙張的我,沒有權力多說什麼。

不過我鼓起勇氣,想要在臨死前對你說,我喜歡你!

如果可以,多希望這句話是用我吸入肺裡的空氣大聲喊出來。

我喜歡你!可以在大海涯岸上狂奔狂吼有多幸福。

我喜歡你!縱使下著大雨也要在學校等你有多好。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我們相遇在晴天,心碎在雨天,但在最後,我希望你和他能夠幸福、快樂。

你們的天氣是雨天,所以我向上帝祈禱,願我可以為你們化身成為一場傾盆大雨,讓你們的心融融,永遠在一起。

時間不夠了,對不起。

每次突然病發,我都只想到你。如果可以,希望我死的時候有你握著我的手,就想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笑的如陽光般燦爛時。

我什麼時候會死我不確定,或許下一次,或許下一秒……

但我究竟在死後願不願意將你放給那位女孩?

我到底情不情願變成大雨祝福你們?

不知道!

我仰望上帝,可以幫助我嗎?

我到底能不能為了你們做點什麼?

能不能?

能不能……

化身氫氧結合的液體?

能不能……

擁有從天而降的勇氣?

能不能……

能不能,為你下場雨?

linengine@gmail.com

Taipei,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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